摘要:为了捍卫IT的未来,一些人提出了IT治理这个概念,这个概念提出了一个正确的问题,但它只给出了一半解决之道。IT治理那充满技术至上主义色彩的框架模型,的确弥合了IT与信息化绩效之间的背离,但IT真正介入到公司的、实质成为变革要素的力量,却初人们忽视和遗忘了。
在中国的股权分置改革进程中,曾经(2001年)有一个股权分置改革方案,叫做“让国有股份充实社保资金”,但是无法操作。因为全流通就要求包括散户在内,同股同权。可是小股东的投票成本很高,他不会因为手上有500股新疆某公司股票就去新疆投票。而今年全流通差不多改革完了,因为可以进行网上投票。而重要的是,过去很多股权分置方案,可能大股东关起门来,10个人就代表了小股东民意,决定了一个利于大股东的股权分置方案。可以网络投票后,今年清华同方就是一个小股东成功翻盘的案例。在参与网上投票后,最后一分钟时,大股东所谓一厢情愿的定价方案被小股东积少成多的投票予以否决,不得不重新提出。互联网立了一大功,小股东利益得到了体现。
当IT证明了已具备影响中国资本市场重大决策的能力时,美国却正开始对信息手段在商业监管中的作用进行反思,其中也包括大名鼎鼎的萨班斯法案的始作俑者。2002年通过的萨班斯法案中提出的信息披露非常依赖IT手段。IT工具记录下了高层经营管理者的经营决策路径轨迹,记录他们做出的重要决定,最终拼凑成证据,判定他们是否做出了错误的决定,有意还是无意。
公众正在希望IT工具扮演一个耳聪目明的、忠实的、客观的记录者,它也的确显示出了非凡的能力,但投资者担心良好的初衷也可能演变成形式主义的浪费。这两个事件只是IT与商业社会复杂关系的一个缩影。IT所承诺带来的社会进步,正在经受着头脑冷静的传统企业的思考,并开始怀疑现存的利益格局。
为了捍卫IT的未来,IT厂商和学者们提出了IT治理这个概念。这提出了一个正确的问题,但是,它却只给出了一半解决之道。IT治理充满技术至上主义色彩的框架模型,的确弥合了IT与信息化绩效之间的背离,但IT真正介入到公司的、实质成为变革要素的力量,却被人们忽视和遗忘了。
正确的问题和错误的解决方案
1998年,当IT治理这个概念被提出来的时候,的确有其高瞻远瞩之处。
当时,一个有IT厂商背景的行业组织“信息系统审计与控制协会”,成立了一个新的机构,叫做ITGI,即IT治理研究院。IT行业协会之所以会关注IT治理的问题,是因为IT产业和传统产业之间的利益纠葛,已经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刻了。
一直以来,IT都是一个充满阳光和激情的角色,充满着改造世界的强烈欲望。在带来充分联网、信息沟通和生活便利之余,也造就了IT作为一个雄赳赳、气昂昂的变革力量的角色:一个欢快地收割着自己的利润,提供着新技术的盒子,更重要的是,他们把持着创新的权利,把持着创新的关键要素——标准,把持着让别人变成后手的权利。在这种情况下,领导者画出未来的路线图,后面的人跟随他们的路线图,传统企业则气喘吁吁地穷追不已。这样一种进步图景意味着什么,引起了很多人的冷静反思。
在商业世界里,IT带来的负面后果跟正面价值同样不可忽视:我们的IT依赖日趋严重,信息安全同样成为重要问题,市场竞争已经从产品级别走到了标准,不同的技术集团摧毁了技术的巴别塔,宁可放弃互联互通,也要占领标准的制高点。不论是传统厂商还是IT厂商,都看到了在系统林立的信息化工地上,IT的建设跟信息化的绩效之间严重背离和失衡。这有点像人类的消化不良症状。现代生活提供的营养过剩,人体基因的承受能力和我们食物链的提供能力产生了严重的背离,无法适应。在应用中IT工具大马拉小车,IT投资变成黑洞,正在造成传统产业的恐慌。
从经济学的角度说,技术革新作为一种生产力增长的要素,很多年来人们都深信不疑。但是,1999年麦肯锡发表了一个报告,称其调查结果显示:没有明显的证据证明IT跟企业生产力的提高之间显著正相关。举世哗然,特别是IT巨头们长期以来代表的进步、变革化身的形象被摧毁。这套奔腾Ⅲ就意味着比486先进,windows 2000就比widows 98更高尚、更值得向往的理论被颠覆。2003时尼古拉斯·卡尔发表的那篇文章—— 《IT不再重要》(IT Doesn't Matter),同样是被群起而攻之。这两件事也旁证了传统产业的恐慌情绪的蔓延,很可能会葬送IT产业进步创新的前程。
目前的IT治理提出了五个很有价值的问题:第一是IT和业务的整合;第二是价值传递,就是要业务享受到IT带来的高效能的变化;第三是风险控制,防范IT的风险、安全、漏洞问题;第四是绩效评估,就是说明怎样衡量IT的价值,怎样评估IT的投入产出比;最后一个问题是“资源管理”,尼葛洛庞帝在《数字化生存》中把世界分成原子世界和比特世界,在我们不断拿计算机、网络来格式化这个原子世界的过程中,产生了大量的数据资源,资源管理就是如何管理这些比特财富的问题。
这些都是非常正面、美好的愿景。可是解决背离的药方在哪里呢?在这样的背景下,IT治理的概念被提出来了,治理就意味着需要思考IT和业务信息化间的不适应问题,对IT和业务进行更好的整合。其中的逻辑很简单,过去IT和业务很难粘在一起,现在IT治理就是要发明更好的胶水,让IT和业务一起发挥更好的效能了。
与IT治理这个概念共同提出的,有一个口号叫“让IT进入董事会”。那么IT如何进入董事会呢,有两种进入方法:第一是IT作为工具,辅助董事会进行决策,就是工具属性;第二是作为变革要素,提高企业竞争能力,推动公司的形态进行变革,以适应信息化的未来。
完整的IT治理应该具有这两个方面的属性,但是就像萨班斯法案和中国股权分置改革例子里所表现出来的那样,人们基本满足于将IT仅仅作为监管工具或是表决工具等等。在IT治理中,人们也倾向把IT当作一个工具,仍然希望用email、虚拟存储这样的工具,重新“装修”一下董事会。在这样的思路下,现在的IT治理已经出现了庸俗化为考一个证书、做一次培训、卖一些产品的危险。
IT治理提出了一个正确的问题,但是给出了错误的解决方案,在这种情况下要想真正解决问题,恐怕不能或者不能仅仅回到工具层面,一以贯之地采用“机器轰鸣”的办法,依靠制造更多的东西,卖更好的版本,卖更先进的装备来解决过去的机器造成的问题。这就好比试图用修建更好的智能大厦,来解决宜居城市的问题,只是改换了行头,而远不是矫正行为的努力方向。
排异与融合
要真正地解决好IT治理的问题,首先要理解IT其实是一种对社会整体结构的嵌入。
IT从来都是饱含梦想的,人们希望用它改天换地,改造世界。可以说从一开始这个改天换地的征途里就充满了挫折,但人们没有来得及反刍和重新思考,以吸取其中的经验和教训。
第一个例子发生在20世纪50年代,当时IT人有一个梦想,希望创造一个伟大的计算机功能,叫做自然语言处理(NLP:natural language process),就是让计算机能够处理人的自然语言。但是从上个世纪50年代发展到60年代,基本上是全面崩盘。
第二个事件是在20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里,信息技术的运用出现了一个回潮,计算机性能提高了,磁盘变大了,内存增多了,CPU性能更好了。人们的梦想又被投射到一个叫作“专家系统”的应用开发上,比如说一个非常优秀的药剂师一生中从业50年创造的案例,可以写成书,但是很难被别人分享。人们就希望用一套专家系统,把这些优秀医生的经验全都放进去,做到快速知识复制。但是这个梦想也破灭了。
第三个是机器人。从计算机发明以来,人们对机器人的幻想就非常多,像电影《我是机器人》(I Robot)里表现的那样,人们觉得可以用电脑来操作人的关节、行走、姿态。这个是第三次失败,迄今为止,机器人仍然没法拥有等同于人类的表情和动作。
第四个例子发生在有了网络之后。20世纪80年代后期,计算机界又梦想一个充分连线和充分信息化的时代。比如随时知道冰箱里面缺几瓶矿泉水,马上通知补货,但是因为带宽瓶颈,这个梦想又一次破灭了。
互联网喷发以后,安全问题再一次挫伤了人们的梦想。
这些例子都在说明,客观上,IT已经深深嵌入到了社会当中。被嵌入的IT作为一种外来势力,一定是先从工具层面展开,一切变革力量在初始都是匍匐前进的,在实践层面一次次地失败、成功、尝试、探索。在此过程中,也产生了无数商业机会和百万富翁,造就了IT世界里铁塔林立的景象。
但是直到今天,IT的嵌入还没有完成。现在每个工厂都不会有一个振兴电力办公室,因为电力对国民经济、对社会的嵌入100年前就完成了,嵌入之后就见怪不怪了。IT的嵌入还在带来剧烈的排异反应,我们必须思考IT这种激情四射地改造世界的能力下面的阴影。
在这种情况下,我讲结构嵌入,就是指首先客观上IT已经深深嵌入到了传统组织和传统模式中,导致我们对它的依赖性,相互依存的特点进一步地显现。既然嵌入了,就会带来嵌入剧烈的变态反应。
就好像在大脑中枢植入了一个器官,IT对商业组织结构的嵌入就发生在董事会层面。在这个层面上,对待结构的嵌入不仅要思考排异反应,还要思考如何去融合接纳。目前IT治理的种种模型方法类似止痛药,但是治标不治本,最后依然要依靠融入,使嵌入变成存在的理由,这样的话,IT才真的“doesn't matter”(不重要)了。
同样听到“让IT进入董事会”这句话,我们不仅需要反思其内容,更要反思说这句话的主体。只有真正的企业CEO,汽车公司的总裁、保险公司的董事长,当他们主动提出来要让IT进入董事会的时候,新的利益格局才有望形成。
回想前面提到的IT治理的五个核心问题,当企业希望解决这五个问题的时候,是谁买单呢?是CEO和董事长。之后呢?他们进行决策,信息中心主任来实施,但是董事会从来没有去想:如何让IT进入董事会?应该对董事会的架构作怎样的变革、转换?应该怎样设定董事会的组成方式、运作模式?目前的IT治理从来没有触摸到这个问题。
这不应该责备现在实施IT治理的人,因为他们不是提出这个问题的恰当人选。IT治理的重要意义应该是,企业如何从IT厂商的操纵下,回归到真正的社会层面、经济层面、企业层面来认知未来之路,拥有一个独立思考的空间。
被工具化遮蔽的变革力量
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,再到信息社会,这是社会学家描绘人类进步的蓝图。但是真正在公司这个实体层面,在过去50年中,IT都被当作工具而非变革力量,即使发生变革了也是被动接受,而不是主动接纳。
在工业时代,科斯对公司定义的描述,可以说奠定了公司治理改革的前奏。他把公司看成为一系列契约的集合体,与供货商的契约,与股东的契约,与员工的契约,与顾客的契约。由于在市场里达成这些契约的成本太高,所以才有了公司这样一个实体。
可是,在今天的互联网背景下,达成这些契约的交易成本是否还是高呢?这个问题必须引起公司的警惕。近年来,很多公司推行的决策扁平化带来了扁平化组织;eBay、亚马逊的存在,使长尾理论得以生效;电子商务正在跨越传统经济形态的边界。这些都暗示着在互联网和IT变革力量的主导下,社会的生产方式,分工和组织形式将会发生重大变化。
但是,相比实践的发展,关于公司理论迄今为止没有重大突破,我们对公司的认识仍然停留在科斯的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的阶段。企业的组织形态仍然停留在工业时代的组织模式和运作方式里,ERP也好,OA也好,IT仅仅被看作是提高效率的工具,目的在于更多、更快的生产出更好的东西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IT治理堕入工具主义的陷阱,也是不难理解的。
真正的IT治理,并不是要给CEO洗脑,也不是简单地让CIO变得自己有发言权。要思考IT治理,首先要分辨哪里是IT治理的主战场。IT的变革角色,长久以来停留在口号阶段,而没有进入实质阶段。而实质阶段需要对公司的概念重新思考,以期待出现一个类似当年像科斯那样的“新”公司理论,重新对公司进行描述、解构,IT作为一种变革要素,终将颠覆生产方式、颠覆所有权制度、颠覆分配体系、颠覆分工体系。
举一个例子,现在有两个董事会中常见的困扰:知识产权问题,以及知识工人的价值如何衡量的问题。原因就在于企业实体其实已经发生了变化,这个变化的理论准备的先行者可以追溯到德鲁克,这位大师在50年前就提出了未来的企业是知识企业。但是现在所有企业的组织形态都不具备知识型企业应该具备的特质,包括财务报表、知识产权都是工业时代的特点。
所以,如果要让IT治理真正发挥变革要素的力量,就必须让董事会认识到信息化对企业是一种颠覆。既然未来是知识型企业、无边界的企业、没有围墙的企业,那么未来还有什么全职兼职之分?未来的工人怎么上班?未来人力资源怎么在企业中发挥比资本更强的力量?知识和资本之间如何博弈?董事会怎么为知识定价?思考这些问题,才是真正的让IT进入董事会。
IT治理仍然有机会给出一个正确的解决方案,那就是必须积极迁移到一个新的公司框架下:首先,未来所有的公司都是知识型企业;第二,管理机构是扁平化的;第三,分配机制必须承认知识的价值,对知识有定价的依据,有评估的依据;第四,知识之间的交易不是货物之间的交易,必须有一种合理的交易准则。这样IT治理历史使命才算完成。(段永朝,ZiffDavisMedia(中国)战略发展研究主任,曾任《中国计算机用户》周刊,《软件世界》杂志总编,本文由苏醒、柴文静采访整理,刊载于2006年12月《21世纪商业评论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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